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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凤鸣:高原山川上的爱

2015-03-09 11:08:55 http://www.chinapeace.gov.cn/ 来源:法制日报 

写在高原山川上的大爱

追记内蒙古高院原副院长孙凤鸣

图为工作中的孙凤鸣。

  “如果我这几天不行了,你们这个年可咋过啊!”这是孙凤鸣离世前几天躺在床上对妻儿吐露的担心。这担心之言竟一语成谶。

  2月16日,农历腊月廿八,凌晨2时28分,53岁的孙凤鸣归于永寂。

  轻声细语,笑意总是写在脸上的孙凤鸣不在了。爱听他条分缕析剖析案情的法官再也不能到他8楼的办公室跟他聊天。那些到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信访、感受过他温情善意的当事人也再没有机会向他倾诉、听他抚慰了。

  “把我的骨灰分成两半,一半葬在老家父母的祖坟旁边;另一半带回西藏,撒向西藏的雪山河流。”这是孙凤鸣留给妻儿的遗言,也是他诗人般大爱情怀的流露。

  灵堂上,巨幅挽联“重德敬业可知看世间”“尽孝施爱更无愧亲人”是世人对他一生行为的评判。挤满灵堂的吊唁者、灵堂四壁密密摆满的花圈是这个世界在为他的洁净品行点赞。

  哀乐掩不住悲恸抽泣,纸巾沾满人情况味。一个高尚的灵魂就是一盏明灯,当他熄灭时留下一片黯然。

  高原上来了加班熬夜的大学生

  乌兰哈达苏木,内蒙古自治区察右后旗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苏木(乡),36年前,这个苏木以一个名叫孙凤鸣的学生为傲。当年,年仅17岁的孙凤鸣以内蒙古自治区高考作文满分的成绩考入北京大学法律系。

  4年后的1983年,从北京大学法律系毕业的孙凤鸣又一次让他的家乡骄傲——他主动放弃留在北京的机会,要求援藏支边。

  “从内蒙古坐火车到北京,又从北京坐火车去西宁,再从西宁坐汽车到格尔木,在格尔木大学生接待站又等了十几天,最后坐了4天汽车去拉萨,前后22天才到了西藏。”此前,孙凤鸣说起这段行程时云淡风轻。

  当时的拉萨只有一个理发店、一个饭馆、一个澡堂,想洗个澡吃碗面并不方便。他发个电报跑了大半个拉萨,后来发现邮电局就是附近一个不起眼的二层楼。

  当时和孙凤鸣同在西藏自治区公安厅办公室研究科的白玛次西告诉记者,孙凤鸣特别能忍,周末几个同事好奇,去看他的宿舍,只见里面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没有暖水瓶。问他怎么喝水,他说早晨到食堂吃完饭多买一大碗稀饭带回来当水喝;问他为什么不从办公室拎壶水回来,他问那样可以吗?

  艰辛挡不住乐观。孙凤鸣在给父母的第一封信中这样写到:爸爸妈妈,我决定来西藏,你们都埋怨我,甚至说我把家忘了,我理解你们的心情,我觉得,只有真正热爱自己家乡的人,才会作出这样的选择。祖国是我们更神圣的故乡,更伟大的母亲,为她献身就是对家乡、对母亲最好的孝敬和最忠诚的热爱……

  白玛次西说,当时北大的学生在西藏非常少,孙凤鸣喜欢钻研,爱动脑筋,他的写作能力很快得到认可,几任厅领导都非常欣赏他,出外开会、下乡调研都喜欢带着他,厅里的各种材料几乎都出自孙凤鸣之手,所以,加班熬夜对于他来说是家常便饭,吃饭也是有一顿没一顿不规律。

  旺措德卓(卓嘎)也在公安厅工作,通过白玛次西结识了孙凤鸣,1985年,两人走进婚礼殿堂。卓嘎说,当时西藏的住宅没有取暖设备,到了冬天,家里四壁上积着厚厚的冰。孙凤鸣就在这样的条件下裹着被子爬格子,写材料,手上、脚上都是冻疮。有一次妻子不在家,他插着电褥子写材料,凌晨两点多因疲惫过度睡了过去,结果褥子烧穿了才把他烫醒。

  1988年,他们有了儿子孙璊。卓嘎说,之前他们有过孩子,但因为孙凤鸣太忙,她身子太弱没保住,所以,孙璊是回内蒙古老家生的。生下孙璊第22天,孙凤鸣就赶回西藏出任务,一直忙,当时也没有电话,只能用电报报平安。4个多月后,孙凤鸣陪厅长到北京开会,才抽空回老家把她们娘俩儿接回拉萨。

  孙璊一岁多时,孙凤鸣又到林芝市八一分局挂职副局长。那时从拉萨到林芝要走八九个小时。孙璊身体不好,三天两头闹毛病,全靠卓嘎一人照料。卓嘎请假都请得不好意思了,最后只能让孙凤鸣所在的办公室主任帮忙请假。卓嘎说:“幸亏我也是警察,能理解他,换一般人可能早过不下去了。”

  孙璊说:“小时候,我喜欢吃父亲老家的面片,有一次父亲下班回家,说要给我做面片吃,结果忙乎了半天,端上来的是黑黑的糌粑。”卓嘎说,家里的活基本指不上孙凤鸣,所以,他连白面和糌粑都分不清。

  从来都把公家的事当自家的事

  1983年8月、2007年7月。这两个没有关联的数字之间相隔近24年。24年,除了墨脱,孙凤鸣几乎走遍了西藏,他留下的足迹让这24年饱含意义。白玛次西说,孙厅长有大爱,他爱自己的工作,爱自己的亲人,爱生他养他的内蒙古和他工作过的西藏,也爱这里生活的各族百姓。在西藏工作的24年是他人生最璀璨的时刻。

  高原的气候变化多端,高原的道路崎岖不平,但这挡不住孙凤鸣深入基层的步伐。遇上刮风下雨下冰雹,他们就蜷在车里;没地儿住就在庙里留宿,没饭吃就啃方便面;汽车陷在泥泞道上,几个人死命往外推;几个月不洗澡,有任务几个月回不了家,再平常不过。

  上世纪90年代的藏北双湖公安局只有6名民警,没有水喝,他们要到很远的地方砸冰破湖取水,然后用拖拉机拉回来备用。水里盐和碘的含量过高,喝完了就涨肚子。当公安厅的孙厅长到这里时,几条汉子什么也没说,抱住孙厅长一顿痛哭。因为这里偏远难行,很少有领导能出现在这里。

  卓嘎说,孙凤鸣从来都把公家的事当作自家的事,办成了就高兴地打电话或回来跟他们说,那种喜悦之情也会深深感染他们。“他分管厅里的通信工程建设时,有一次到公安部去争取项目经费,很快我接到了他的电话,说办妥了。电话里就听得出他像孩子般快乐”。

  2003年,拉萨成立了一家私立孤儿院,没有国家补贴,孙凤鸣和卓嘎每年资助四五个孩子上学,每人每年1000元,一共资助了11个,过年过节还要买米买面去看望这些孩子。2007年,孙凤鸣调到内蒙古后,他们依然按时按点把钱打过去,委托孤儿院院长负责孩子们的学习,直到2014年孤儿院改由国家办理为止。

  24年来,西藏自治区公安厅办公室、研究室、法制处等部门的办公室……一夜夜的灯光见证了一个黑黑小伙子的紧张忙碌;科长、处长、办公室主任、厅党委委员、副厅长……职位的变迁证明了他的进取和成长。本来想到西藏自治区人大常委会法工委或政府法制局做一名法律人的孙凤鸣,结果如他诗中所言“戎马边关三十载”,成了维护祖国边疆稳定的人民警察。

  孙璊记得,他很小的时候,交通还不像现在这样便利,可每一次过年时,父亲都会带着他和母亲踏上回乡之旅。他们从拉萨出发,在成都经停的时候,父亲会去百货大楼给爷爷奶奶和家里所有的兄弟姊妹买过年穿的新衣服,然后“他一手牵着我,一手提着编织袋走在火车站的月台上,这时如果我抬头,就会看见他喘着粗气,满面红光……当我们终于回到乌兰哈达苏木兽医站那个尘土飞扬的院子里时,他会用家乡话高声地喊爸爸妈妈,就像一个放学回家的孩子”。

  据有关部门介绍,在西藏工作期间,孙凤鸣多年担任反分裂斗争一线指挥员,为维护国家统一、民族团结、边疆稳定抛洒了热血和汗水。他组建了西藏公安指挥中心,组织开展了“开门大接访”活动,完成了“金盾”工程一期建设和二期筹备工作,全面推进“三基”建设和法制化、科技化进程,推动西藏公安信息化建设取得了跨越式发展。

  再给10年一定会活得更精彩

  卓嘎说,没日没夜、全身心投入工作过度透支了孙凤鸣的身体健康,他心律过缓,每分钟才四十几下。“怕他出事,我常常半夜把他推醒”。这时,孙凤鸣的家里也只剩下了母亲。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也为了能照顾母亲的晚年,他们决定调回内蒙古工作。

  地域变了,孙凤鸣的工作热情丝毫不减。孙璊记得,刚到内蒙古自治区公安厅时,孙凤鸣的工作并不多,但他每天早早穿戴整齐、准时上班,按时按点下班回家。在这期间,孙凤鸣在公安厅党委支持下,强力推进反恐维稳和信息化工作,先后组织侦办了一批大要案件,领导完成了自治区“护城河4号”反恐演习和“蒙西-2010”地震应急演练,领导建成全区公安信息资源综合库、警务综合平台和“金盾”应用系统,全面促进了公安“大情报”系统建设,受到了自治区党委的高度肯定。

  2012年2月,孙凤鸣调任内蒙古自治区高级人民法院党组成员、副院长(正厅级)。新的岗位面临新的挑战,他用刻苦钻研快速适应法院业务并很快投入司法审判工作。一些在全区有重大影响的非法集资、制售假药劣药、有毒有害食品等经济犯罪和重大职务犯罪案件在他的指导下顺利审结。

  内蒙古自治区高院常务副院长赵建平介绍,孙凤鸣同志工作踏实,到法院两年多来,他总是不辞辛苦,亲自下基层指导、督查立案信访和审判工作,组织并带头化解涉诉信访案件。特别是在党的十八大召开期间,他组织全区法院开展涉诉信访“百日攻坚”活动,亲自接待重点信访人员,实现了全区法院涉诉信访案件两个100%的化解目标。由于工作业绩突出,他多次被评为先进个人,荣立过三等功、二等功。

  2013年9月,孙凤鸣到北京开会时感到胃部不适,北京的同学安排他做了一次检查。检查的结果是转氨酶特别高。大夫让他10天内不要吃药不要喝酒,然后再做一次检查。结果,在一次审委会上,有人发现孙凤鸣的手和脸的颜色极不正常。内蒙古自治区高院院长胡毅峰赶快安排孙凤鸣到内蒙古医院检查,确诊为胰头癌,几天后他被转到北京301医院。2013年10月29日,孙凤鸣做了手术。

  孙凤鸣曾接待过的一名涉诉信访人员听说他得病的消息,到内蒙古高院打听孙凤鸣住在北京哪家医院未果后,就到北京一家一家医院找,终于在301医院找到了。他给孙凤鸣送来了补品。后来,这名信访人员又到处打听偏方,并送去配好的药——他想留住这样一位好院长。

  做完手术,孙凤鸣很乐观。他说,“如果再给我10年时间,我一定会活得更精彩”。他要把自己在西藏24年的工作和生活写下来。他要把西藏的每一座山拍下来,再把每座山的故事写下来,他说书名就叫《西藏的山》。卓嘎说,我们一直等待着奇迹出现。

  奇迹最终没能出现!

  当孙凤鸣知道时日不多时,他给妻子写了一首诗:这个世界太大,我不忍心丢下你一个人走。在你彷徨无助的时候,我会陪着你,找到回家的路。不管前面的路还有多远,也不管路上有风有雨有迷雾,我只愿牵着你的手,一直走到天尽头……

  “他就是这样操心!”卓嘎说。(史万森)

 

一半土地一半山川

  几天前我知道了葬礼的流程,知道会由赵院长来亲自宣读父亲的生平事迹,当时我就想,既然组织上已经认真总结评价了父亲在事业上的成绩,那么我更有必要做的,应该是为父亲的精神人格立一个小传,在此和所有喜欢他、爱他的亲友分享。

  这件事对我而言挺难的,因为如大家所知,父亲的个性是如此鲜明而丰富,我一时真不知道该怎样去精准地描述他。

  最终帮我解决这个难题的居然还是父亲——我想起了他的遗言,他要我和母亲把他的骨灰分成两半,一半葬在老家父母的祖坟旁边;另一半带回西藏,撒向西藏的雪山河流。

  土地与山川,这两个鲜明的意象在那一刻突然占据了我的头脑,它们交融在一起,组合成了我心目中永远可敬可爱的父亲。

  没错,父亲的一半深深扎根在家乡贫瘠的土地里。内蒙古乌兰察布市察哈尔右翼后旗乌兰哈达苏木,他总是用最温柔的语气说起这个拗口的地名,好像他在这里的生活一向是幸福的,从来没有一日三餐只吃拉嗓子的玉米面,也从来没有在寒冬的清晨到草原上拾牛粪补贴家用。面对这片土地,他的心里有的只是感恩,感恩这里的机缘让他的父母相遇,感恩这里苦涩的井水哺育了他和兄弟姐妹们艰辛的童年。

  记得我很小的时候,那时的交通还不像现在这样便利,可每一次过年父亲都会带着我和母亲踏上回乡之旅。我们从拉萨出发,在成都经停的时候,父亲会去百货大楼给爷爷奶奶和家里所有的姊妹买过年穿的新衣服,然后我记得他一手牵着我,一手提着编织袋走在火车站的月台上,这时如果我抬头,就会看见他喘着粗气,满面红光……

  当我们终于回到乌兰哈达苏木兽医站那个尘土飞扬的院子里时,他会用家乡话高声地喊爸爸妈妈,就像一个放学回家的孩子。

  对家乡故土的挚爱在他身上演变成了作为家长的责任感,他用一生的心血牵挂照顾着父母、妻儿和兄弟姐妹,我们一直以来习惯了在困难的时候到他那里去寻求帮助和安慰。即使在他病重的时候,当我们仍然在依靠渺茫的希望来支撑生活时,只有他清醒地看到了唯一冷酷的终点。

  记得在父亲过世前的几天,躺在床上的他突然担忧地对我和母亲说:“如果我这几天不行了,你们这个年可咋过啊!”听完这话我和母亲只顾得上哭,没过多久,他忍受着剧痛又把我们叫到身边,开始平静地安排后事,然后安慰我们,告诉我们谁都有这么一天;告诉我们哪怕有一点可能,他都愿意留下来陪我们;告诉我们要有面对现实的勇气。

  当时的我们还是只顾得上哭。现在想起来,当他在独自面对着生命里最终极的孤独时,我居然只是在哭,而他却在安慰我,并嘱咐我要照顾好母亲和孙子……

  这就是父亲人格中扎根在土地里的一部分——隐忍、厚道、可靠,像一棵壮硕丰茂的大树,默默接受着所有人的依赖和信赖,至死方休。

  父亲的另一半是自在逍遥的,像是随着山川流浪,无尽潇洒。这部分的他轻灵纯净,童心未泯。这一半的父亲是诗人,他敏感而富有想象力,用灵秀的文字记录下生活中纤毫的感动和美妙;他擅长美术,曾经为他最爱的姑娘描摹出最美的青春倩影;他擅长体育,只要上手的都玩得有模有样;他擅长讲故事,因此朋友们喜欢跟他把酒言欢;他擅长变戏法,曾经在我的同学面前表演,让我特别有面子;他爱旅游,无论山水还是古迹,他从不抱着走马观花的态度,而是用心去品味;他爱读书,看到动情的地方会读出声来;他爱看电影,每次电影院新上的片子他都比我先看,然后写影评发给我……

  这一部分的父亲才华横溢,趣味广泛,性情浪漫。在我看来,这一切的背后其实是他对生命挚诚的热爱,是一颗不甘于让生命堕入无聊和平庸的赤子之心。他不愿意辜负自己的天赋,不愿意辜负心中的热情,不愿意和大千世界的美好失之交臂。他对这个世界爱得如此多,爱得如此深,我想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他的离世才会让人倍感惋惜。

  这就是父亲的生命哲学,一半根植黄土,一半随流山川。我会把他的哲学传承下去,我会告诉我的儿子:作为男人你要敢于去爱人,也要敢于承受爱所带来的负担和责任,但无论多重的负担,也不能成为你放弃精彩人生的借口,你要尽情释放与生俱来的能量和天赋,让你的生命成为独特而美丽的存在。你要像土地一样可靠,要像山川一样奔放,就像你的爷爷一样。

  如果要给父亲写一句墓志铭,我想用纪德的一句诗:以赤子之心,担当生命中最大的可能。这句诗用在我的父亲身上,当之无愧!

  父亲生前的另一个特长是演讲,今天这样的场合,如果父亲在天有知,他一定非常想出来跟大家说上几句。所以,最后我想以他手术前写下的一首诗作为结束,就当是他亲自跟大家道别吧

云野少年枉蹉跎,

 未名湖畔认秋波。

戎马边关三十载,

 天命来时是非多。

经年往事过眼间,

 回眸岁月已穿梭。

向西再行八千里,

 浮生功过尽尘烟。

                                                                     (作者系孙凤鸣之子 孙璊)

 

[责任编辑:赵亮]